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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者视角 | 日系车会重走家电的老路吗?

2026-06-28 来源:本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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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笔者最近看了一期关于日系车的新财报。日本企业的财年是每年的3月份到下年的3月份,最近的财年2026年3月数据显现,日本七大车企交出了近年来最差的一张成绩单。

  丰田净利润同比减少387亿元人民币,虽然仍有1635亿到账,是比亚迪的五倍有余,但“带头大哥”的底气明显弱了。本田更是直接扭盈为亏,叫停三款快要量产的电动车项目,连同与索尼合作的车型一并流产,一次性计提557亿费用,全年净亏180亿。日产连续两年亏损,关厂裁员产生的重组费用仍在蚕食本就微薄的利润。

  回望2023年,丰田2101亿的净利润刷新了日本制造业企业的历史记录。谁能料到,那很可能是日本汽车未来十年里最好的一年?

  读到这里,很容易让人想起另一个场景:二十年前,日本家电的溃败也是从这样一组数据开始的。索尼、松下、夏普的财报从屡创新高到开始预警,再到断臂求生、出售业务、退守上游。中国读者对那个故事再熟悉不过,因为我们正是从“替代者”的视角看完那场大戏的。

  那么,汽车会重走家电的老路吗?

01

家电和汽车,对日本的分量完全不同

  中日经济观察领域一直有一种说法:日本家电败了,但日本汽车还在,所以日本工业没有输。这句话对了一半。

  对的那一半是:家电和汽车对日本国民经济的意义完全不在一个量级。

  日本家电产业的巅峰期1990年代,索尼、松下、东芝、夏普、日立,任何一个品牌都曾在细分领域站上全球前三。但这个产业的直接就业人口不过30万量级,占日本GDP比重从未超过2%。家电的败退,对日本而言像切掉了一根手指,痛,但不会致命。

  汽车产业则是另一回事。

  日本汽车产业直接就业约550万人,加上上下游关联产业,涉及约2000万人的生计,占日本劳动人口的约四分之一。汽车及关联产业占日本制造业出货量的约20%,研发投入占比接近30%,出口占比约20%。丰田一家公司每年的研发投入超过1万亿日元,支撑着从氢能到机器人到材料科学的延伸研究。

  不要小看“研发投入”这四个字。在一个市场经济国家,基础研究通常不是由政府包办的,而是由那些拥有超额利润的龙头企业来反哺。丰田、本田,日产这些车企的超额利润,就像日本工业体系的“造血干细胞”。如果造血功能出了问题,萎缩的不只是一个行业,而是整个创新体系的资金来源。

  说得直白一点:家电没了,日本少了一个重要的消费品类;汽车如果没了,日本失去的是国家工业体系的“操作系统”。

省促进会打造的“AI+研发降本成果班”项目,以“共降一个亿”为目标,通过边学边战的实战模式,帮助单赛道标杆企业产出10-20%降本方案

02

汽车的门槛,远高于家电

  另一个让人产生“不会重演”判断的理由,是汽车产业的门槛壁垒实在太高。

  首先是技术复杂度和研发投入。家电是成熟技术产品,研发投入占营收3%到5%就算高的。而一辆汽车涉及钢铁、有色、橡胶、玻璃、电子、化工、机床、软件等几乎所有工业门类,大众、丰田的年研发投入超过千亿人民币,一个全新车型的开发周期三到五年、投入数十亿。

  其次是品牌和渠道的积累。家电可以上电商平台卖,进渠道铺货,消费者三分钟就能完成品牌切换。但汽车需要4S店网络、售后体系、金融方案和长期口碑。丰田在美国和东南亚深耕六十年建立的渠道,不是三五年能被击穿的。观察文章提供了一组数据:2023年到2025年,比亚迪在印尼从零增长到4.6万辆,但丰田仍然有25万辆的市场;在泰国的对比也类似,比亚迪4万辆对丰田23万辆。差距在缩小,但丰田的绝对优势依然稳固。

  第三是供应链的粘性。家电的供应链相对扁平,OEM代工模式成熟,切换供应商的成本低。而汽车供应链呈金字塔结构:从一级供应商(博世、电装、爱信精机)到二级、三级再到上游原材料,层层认证周期长达2到3年,一旦锁定就很难更换。

  第四是政策与贸易壁垒。家电时代,全球贸易壁垒总体在降低。而在汽车领域,美国对日本进口车的关税已上调到15%,对中国电动车更是加征100%的关税;欧盟也对中国电动车启动了反补贴调查。各国都明白汽车产业的战略意义,保护主义正在加剧。

  这些壁垒决定了:同样的替代过程,在汽车领域会慢得多、难得多。

03

供应链:中国在家电上赢了,在汽车上能赢吗?

  但壁垒高并不等于不可逾越。

  回顾中国家电产业的崛起路径,大致可以分为三步:第一步,通过代工和合资学习制造能力;第二步,通过本土市场规模化降低成本;第三步,反向冲击全球市场,从低端到高端逐层上攻。这个过程中,中国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“把一件事做得足够便宜”——便宜到日本企业哪怕技术再领先,也无法在成本和规模上与中国的供应链体系对抗。

  那么在汽车供应链上,中国处在什么位置?

  优势的一面很明显。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新能源汽车供应链。动力电池领域,宁德时代和比亚迪已位居全球前二,占全球市场份额超过50%。电机和电控环节,中国企业的成本和效率优势同样突出。在智能驾驶和智能座舱领域,中国企业华为、地平线、Momenta等在软件定义汽车的新赛道上已经形成了一定先发优势。更重要的是,比亚迪的垂直整合模式打通了从IGBT到电池到电机到电控的全链条,这是中国汽车产业前所未有的供应链纵深。

  但差距依然存在。梳理下来,比较突出的短板集中在两端:一是高端芯片。虽然车规级MCU和功率器件的国产化进展不错,但在智驾高算力SoC和座舱芯片方面,英伟达的Orin/Thor和高通的8295在相当长时间内仍将占据主导地位。二是工业软件。从CAD/CAE到嵌入式开发工具链再到BMS底层算法,很多核心软件工具链依然依赖海外供应商。这不是汽车一个行业的问题,而是整个中国制造业的底层短板。

  与家电时代做一个对比,会发现一个结构性的差异:当年中国家电崛起时,核心技术路线是稳定的,压缩机技术、显像管技术、变频技术,先发者拥有几十年的专利壁垒和市场积累,中国企业只能靠“低端替代高端”的渐进式打法。而今天汽车行业正在经历百年来最剧烈的技术路线切换,电驱取代内燃机、软件定义取代机械定义,在这一轮切换中,中国企业和日本企业站在了相距最近的起跑线上。在电池、电驱、智能座舱这些增量赛道上,中国企业甚至已经实现了局部领先。

  这个差异给了中国汽车产业一个历史性的机会窗口。但这个机会窗口能否兑现为持久的竞争优势,取决于另一个更根本的问题。

04

汽车与国家工业化:一个命脉问题

  这是本文的核心观察点。

  德国有一个广为人知的产业数据:汽车产业与德国工业体系的关联度高达70%。这个数字虽然难以精确核算,但它传递的核心信息是准确的:汽车是工业国家体系性的产业,它不是一个孤立的行业,而是一个国家工业化能力的“集大成者”。

  汽车的上游,联结着钢铁、有色金属、橡胶、玻璃、化工、精密铸造、电子元器件;汽车的下游,延伸出金融、保险、物流、后市场服务;汽车的研发端,驱动着材料科学、能源化学、人工智能、传感器技术的进步;汽车的生产方式,定义着一个国家制造业的组织水平。

  可以这样说:一个国家的汽车工业水平,几乎等于这个国家的工业综合水平。

  这也是为什么德国对中国电动车格外紧张。不是担心一个行业被抢了订单,而是担心德国的工业体系支撑:从精密制造到自动化装备到工程师培养,会随着汽车产业的转型而松动。

  回到日本,这个逻辑同样成立,甚至更加贴切。丰田创造的“精益生产”(JIT/看板管理)不仅是制造方法,更是日本工业组织的底层哲学。汽车供应链遍布日本各地:爱知县的丰田系、静冈县的本田系、群马县的斯巴鲁系、广岛县的马自达系。一旦这条链动摇,波及的不是哪一个公司,而是散布在全国的数万家中小企业,以及依附于这些企业的区域经济生态。

  这才是判断日本汽车会不会重走家电老路的关键变量。

  家电的衰落在日本引起了一场“产业痛”,但日本的经济主体没有因此动摇,因为它只是一个重要的消费品类被替代了。但汽车的衰落将是一场“系统危机”,因为汽车是日本工业体系运转的逻辑核心。当这个核心开始失速,整个工业体系的运转方式都将被迫改变。

  不过事情的另一面同样值得深思。日本在氢能技术、混合动力、精密制造和材料科学上的积淀仍然深厚,这是日本汽车产业的家底。丰田制定的2028年混动和插混产量目标高达670万辆,本质上是一种战略收缩:放弃在纯电赛道上的正面竞争,退回到自己最擅长的混动领域,尽可能延长现有技术生命周期的长度。

  这个战略的赌注是:混动车型的生命周期能否支撑到下一个技术拐点——或许是固态电池的量产,或许是氢能的商业化突破,或许是合成燃料的到来。如果拐点来得快,日本的战略收缩可能变成历史性的误判。

05

从汽车看中日产业竞争的全局

  将汽车放到中日产业竞争的全局中来观察,会发现一种模式正在反复出现。

  上世纪90年代到2000年代,日本家电产业被中国企业替代;2010年代,日本的消费电子和手机业务全面溃退,索尼手机、夏普电视、东芝PC,要么出售,要么收缩到本土市场。随后在半导体材料、精密设备、高端化学品等“隐形冠军”领域,日本保住了部分阵地,但终端品牌基本失守。

  到了新能源汽车时代,战火蔓延到了日本经济的核心地带。这一轮的不同在于汽车是日本最后一张产业王牌。如果汽车失守,日本将失去一个“反哺基础研究”的原动力。

  但也正是因为汽车如此重要,日本的抵抗将是决绝的。这种抵抗不会表现在丰田章男的发声或日本媒体的呼吁上,而会表现为:产业政策的全力保护(关税、补贴、供应链回流政策)、技术路线的差异化竞争(押注混动和氢能)、以及对东南亚和印度等传统市场的严防死守。

  对中国来说,这个竞争态势的启示同样深刻。

  中国汽车产业正在经历从“市场换技术”到“市场养技术”的转换。比亚迪、华为车BU、宁德时代每年的研发投入已达千亿级别,这些投入正在反哺到材料科学、电池化学、AI算法等基础领域。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市场和新能源技术的前沿阵地,产品和场景的定义权正在快速向中国企业转移——座舱交互、智能驾驶、充换电生态,这些领域的标准正在由中国企业书写。

  但“大”之后能不能“强”?当国内市场的增长见顶、海外扩张因贸易壁垒而受阻时,中国车企能否像丰田巅峰期那样,以超高的利润来支撑长周期的基础研究?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但每家中车企或许都应该思考。

06

结语

  家电的故事告诉我们:技术路线切换的时候,守城者迟疑,进攻者突进,一进一退之间,格局就换了。

  汽车的故事正在发生。门槛更高、壁垒更厚、赌注更大,但底层逻辑没有变:当一个产业经历技术代际切换时,在位积累也可能变成在位包袱。丰田的THS混动系统再强大,也架不住电池成本每三年降一半;本田的e:HEV再精妙,也拦不住磷酸铁锂把整车价格打到十万以下。

  日本汽车不会像家电那样一夜崩盘,两千万人的生计和历史积淀不是一天能消解的。但从趋势看,2023年的那个巅峰,很可能就是日本汽车产业历史曲线的最高点。

  而那些被电动化抢走的利润,或许真的回不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