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省中小企业发展促进会（下称“促进会”）成立二十一年了。今年年会的主题，是人工智能与大数据。
回头看，这二十一年，我们差不多每隔十年，就有一次“折腾”——一次战略上的调整。促进会刚成立那会儿，主要是依托政府开展业务，承办政府大量的培训、论坛、展览等活动。十年前，我们开始探索市场化的服务，做了十年的精益管理——培训、咨询、精益管理擂台赛、精益管理改善周、精益管理培训系统……就在那十年里，我们还做了一件事：筹办了广东省首个私人董事会。首批近三十位企业家参加，企业教练是来自IBM的李志宏老师。
今天，我想写一写当年的私董会，回忆一些趣事，也讲讲得失。它是促进会发展的一个侧影，也是我个人成长的印记。
01
私董会是一个独特的存在
私董会在促进会，是一个非常独特的存在。
当年创办促进会，一开始主要还是服务政府。政府给我们背书、影响力和业务。但如果只是服务政府，我们其实并不真正理解企业。私董会，就是我接触企业、理解企业非常重要的窗口。
我们每两个月举办一次活动，每次选取一家企业作为案例，大家讨论得很深入。讨论话题既涉及经营战略，也有企业家个人的思维和调整。企业家其实是很孤独的，很多想法在自己企业里难以充分探讨，所以会把一些尚不成熟的想法，带到私董会里来交流讨论。
大家先广开言路，再由李志宏老师点评、复盘、总结，帮我们把零散的思考梳理成清晰思路。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好的企业家互动形式，它跟培训班不一样，培训班是“听”，私董会是“辩”，是思辨，是深度的探讨。
于我而言，私董会是我接触企业家的重要窗口。这批企业家，也成了我人生重要的朋友。
02
那些探索的浪花
私董会里有不少有意思的事，现在回想起来，都是那个时代对企业经营的一种探索。这些事有大有小、有成有败，但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制造业的升级。
1. 办公椅的故事
佛山市虹桥家具有限公司的左伯良，开发过一款中午可以躺下来休息的办公椅。这个需求，来自我们另一位企业家朋友——汉宇集团股份有限公司的石华山。他认为中国人有午休习惯，但普通办公椅午休坐着并不舒服，能不能打造一款两用办公椅：既可以坐着办公，中午又可以躺下来休息。后来左伯良真把这款椅子做出来了，还做成了爆款。现在很多企业都在模仿，还延伸开发出可居家躺卧的沙发。这正是私董会碰撞出来的好成果。
2. 五十万请来的精益顾问
石华山去左伯良的企业，看到工艺流程中有一个岗位，由六位五六十岁的工人负责。这个岗位工作量繁重，招人也不容易。石华山说：“你的产能，其实就受这六个人限制。招不到新人，这六个人就是你的瓶颈。”他建议左伯良引进精益管理，但左伯良当时还没有这个意识。后来石华山自掏腰包，花了五十万，请了一位从日本回来的精益管理博士，要给左伯良做精益顾问。事情虽然没做成，但石华山确实花了真金白银，我当时很惊讶。
石华山当时对左伯良说：“很多企业没有精益管理没关系。关键是，如果行业里有人实现了精益管理、大大降低了成本，就会对同行带来竞争压力。精益管理，是制造业必须面对的课题。”这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3. 新能源汽车的高调与低调
石华山的企业上市的时候，他自己买回来几辆特斯拉，拆了两辆，整理出很多数据。当时，我们私董会的成员都不赞同他入局新能源汽车。石华山在私董会上提出一个很有意思的话题：不是要不要进入新能源行业，而是入局后选择高调还是低调。后来我们得出的结论是：可以做新能源汽车里的零配件，但要先推进企业上市。石华山后来用了很短的时间，就完成了企业整体上市。通过拆解研究特斯拉，他改进了多项技术，包括充电桩技术、伺服电机技术……企业在持续探索中，形成了很多技术的积淀。
4. 德稻与“产业垂直互联”
因为彼此有感情，大家后来也撮合了一些投资，还成立了一家合伙公司“得穗”。当时上海有一家“德稻”公司，引进了上海世博会各个国家主题馆的设计大师，在上海成立了多个大师工作室。石华山、刘小锋他们的企业，都邀请这些大师设计自家的logo。其中，刘小锋的广州千江企业集团有限公司的logo，还拿了德国的红点奖和iF奖。
那时候我们认为，制造业未来提升的方向，就是品牌、标准和设计，所以跟这些世界级的大师有了接触。德稻投入了很多资源，跟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合作建起“德稻大楼”，我也去参观过。当时他们提出一个理念：“全球创新网络，产业垂直互联”——要组建全球创新网络，实现产业垂直互联。
这个理念放到今天，就是我们讲的“产业垂直互联网”，打通产业上下游，像希音这类企业的模式。当年它还只是一个构想、一套理念，但随着数字化、智能化发展，如今各行各业都有可能成为所属垂直领域的平台。当年很多观念，都是非常超前的。所以我们在上海办活动的时候，大家都非常兴奋，自掏腰包出资设立合伙公司，代理德稻的业务。
德稻引进的这些大师，基本上都参与过上海世博会各国主题馆的设计，在业内非常有名。我当时很感慨：上海世博会的国家主题馆建筑后来都拆除了，但把这些设计师资源留下来，也是一笔财富。
那个年代顺风顺水，大家想法很多，也比较冲动，是一段意气风发的岁月。现在经济环境往下走，大家更多强调谨慎与闭环。海外大师来中国开拓业务，确实需要桥梁。这个设想格局宏大，但跟中国市场的对接效率有限。这次探索，对我们私董会成员来说，是一次很好的探索、思考和前瞻。
5. 几段“探索—回归”
当年还有很多项目，也很有意思。广东唯沣贸易有限公司的王倍林不甘心做传统的鞋代工，一心想做品牌。陈世岳的中山金利宝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，是中国工业用胶水领域的隐形冠军，他说：“如果我都粘不住客户，我怎么做胶粘企业。”中山乐宜嘉家居设备有限公司的马靖，尝试从做厨具转型全屋定制，最终又回归传统的厨电。广东利迅达机器人系统股份有限公司的霍锦添，人称钢贸大王，他想做机器人企业，用机器人改造钢贸业务，最后还是回归不锈钢贸易。
这些探索，有的走通了，有的折返了，但背后都是同一种冲动：不甘心只做代工、只做制造，总想往上再走一步。
6. 古义龙的项目
后来大家一起投入了一个项目——古义龙的城市小商店配送菜项目，专门给夫妻店、夫妻餐馆配菜。这个项目一开始非常好，甚至有一些机构也参与投资。但最终没有成功，大家投进去的资金，基本上打了水漂。
03
有得有失，也有反省
私董会有得，也有失。
得：三十家企业里，已经产生了五家上市公司，还有三四家正在筹备上市。广东奔朗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上市前战略性融资，在私董会融了将近两千万，上市后大家都有收益。
2013年，岭南商道·私董会开组创始成员
私董会中，东莞汇乐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的林卫波刚加入私董会时，企业还是酒店清洁设备制造的小企业，这些年，公司已经进入了工业粉尘、电池粉尘除尘及芯片除尘领域，成为行业里全球最有竞争力的技术公司。
夏志祥执掌的广州市新之地环保产业股份有限公司，原来主营环保设备制造，现已转型为城市环境治理的AI大数据企业。
广州澳梓美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陈丽红，依托旗下荟宝品牌，把私董会的方法论变成工具，赋能加盟商、店长。私董会，就这样从一场场讨论，沉淀成一套可以复制的方法。
彩虹奥特姆科技有限公司的徐红英，带领企业从芯片供应链逐步蜕变为芯片设计公司；广东葆德科技有限公司的郭振发则从空压机制造起步，将企业逐步发展成为一家空压机工业互联网公司。
失：也有三四家企业，经营失败了。
这是社会发展、经济发展的一个缩影。在这个过程中，我们看到了互联网的发展、互联网的泡沫，看到了社会转型过程中的阵痛，也看到了探索路上的失败和企业家各自的性格。但更重要的是，我们看到了企业家身上共有的精神——百折不挠。有的企业家在参与私董会的过程中碰到挫折，迎难而上，通过改变自己，改变了企业。
石华山经常跟我开玩笑：“谢会长是做会长的，不是企业家，不懂经营。所以你要投的项目，我都不投。”他还常说，谢泓这个人，最大特点是“天马行空，不管经营”；最好给谢泓搞两千万的资金，让他去“挥霍”，放开思路，大胆探索尝试，不对经营成果负责。唯有这样，谢会长才能真正发挥作用。
这些话是玩笑，但也点到了我的要害。
古人论人的资质，分三个层次：聪明才辩，磊落豪雄，深沉厚重。我想，只有深沉厚重的企业家，能看到本质、看到时代本质的企业家，才能在时代的潮流里站得稳、立得住。而在“深沉厚重”这一块，我确实做得不够。我行事有不少冲动，很多思考不够深入，曾给一些企业家的经营决策带来错误的判断。我受潮流影响比较多，沉淀得不够。
运营促进会的过程中，我常常在思考“信任”这件事。江浙一带的商会依靠老乡、股份制机制，开展内部融资，靠的就是信任。我一直想，我们促进会能不能也提供信任背书？我们也尝试设立大家共同投资的机构，但并没有做成功。我也希望促进会能成为企业家之间信任的基础底座，让大家相互融资、借贷。但很遗憾，广东的文化不是老乡文化，这种信任的“倍数”，还是不够。
可是，商协会如果没有资金往来，就好像很浅薄；有了资金往来，又不安全。我常常把自己搞得很被动。企业家困难的时候来找我，我有钱就借出去，有些借了就没了；也有些借了五年、十年以后，企业家把钱赚回来了，还会还回来。我自己的一些投资，很多也就这样没了。
作为协会的创始人，面对这些事情，我常常拎不清，所以也让石华山经常笑话我。在经营、相互融资这块，我缺乏企业家应有的担当，很多事情有头无尾，非常被动。
最近，我们想把得穗公司做股权变更。李志宏老师就此对我提出了批评，他说的是“会长与协会的担当”。我觉得他的批评非常对，也非常及时，让我更深地思考：协会应该做一个什么样的协会，去面对未来？
投资融资，这本身不是坏事，关键是要建立好的机制。江浙的商会，有股份制的设计；山西的商会，在过去有“身股”。它不是感性的行为，而是理性的行为，要经过很多顶层的设计。如果这些东西没有想清楚，就不能有行为，不能冲动，不能用感情代替理性。协会的经营，也需要一个更深的定位。
今天写这篇文章，实际上是一次反省。
04
浪花与浪潮
写这篇文章，我是想对促进会这二十一年，做一个侧面的总结，包括我自己和协会的成长。它既是一次反省，也是一场思考。
促进会已经走过二十一年，中国的改革开放也四十多年了，中国经济进入了发展的深水区，过去四十年的发展模式，已经难以为继。在大数据、数字化、人工智能的背景下，很多企业都要积极地拥抱人工智能的发展。这是一个崭新的时代。
十年前，我们靠精益管理，帮制造业在成本与效率上做文章，那是上一个时代的功课；今天，我们面对的是人工智能，这是下一个时代的功课。我们过去的种种探索，都是时代的浪花；而人工智能时代，一定是一股浪潮。所有的企业，都要面对这股浪潮的冲击，每个企业在这个背景下，都有机会“再做一遍”。
前几天我跟石华山交流，他说收购了一家造纸企业，通过整理数据、用数据决策，用大数据大大提高效率，构筑了竞争力。哪怕再传统的造纸行业，都可能依靠大数据、数字化、人工智能，形成新的竞争优势。数字化、大数据，是新的产业要素。问题在于，我们怎么思考——数据，能不能让传统产业“再做一遍”。
所以在这个大浪潮的时代，我希望过去十几年私董会的成员，都能拥抱这场时代变革，拥有大格局、大思维。我们以前的种种探索都是浪花，但这次探索，一定是一个巨浪。
最近我们跟大家商量，把得穗公司进行股权变更。对我、对促进会来说，这是把过去的一些东西——不管是成功还是失败——做一次梳理，画上一个句号，让我们更好地总结过去，在新的时代迎接浪潮，放下包袱，往前走。
最后，我要对过去二十多年里，包容我的企业家们表示感谢；也要对我带来的经营失败，或受我鼓动而经营失败的企业家和企业，致以深深的歉意。同时，感谢我们的顾问老师们：岭南商道·私董会的李志宏老师、刘艳晖老师，还有张肇麟老师、余志川老师、蔡孟曹老师……谢谢你们对我及促进会的帮助。
那些年的私董会，我们都是探索的浪花。而浪潮，已经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