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年8月,我受邀参加深圳一场关于“AI+社会治理”的大会。会上,广东省委社会工作部部长崔建军在致辞中提出,要坚持应用导向,以数智赋能提升社会治理的精细化、智能化水平,并特别强调“科技向善”。
与会专家也形成了一个基本共识:人工智能正在从工具进入治理结构,重塑治理的理念、模式与手段。归纳起来,大致有六条判断:治理将走向精细化、智能化,应用导向成为主流;治理的有效性本质上是公共产品的质量,AI可驱动质量监管与信用体系创新;智能体是城市治理的落地载体,在公共安全、应急管理等场景形成平台化协同;AI可成为社会信任的基础设施;AI重塑全球治理格局,须构建开放、包容、平衡的框架;企业组织则从经验驱动转向智能协同。
这六条放在一起,是一幅乐观的图景:AI会让治理更精细、更协同、更可信、更高效。作为一个制造业发展研究者,我对AI在制造业的应用有很多田野的研究,我想换一个角度来谈,不是从治理看AI,而是从制造业应用AI的实际经验出发,对这些共识做一次“压力测试”。
这两年我走访了珠三角多家“专精特新”企业,从精密零部件厂到小家电企业,看到了AI在制造业逐层深化的过程。这个过程大致分为五个层次:第一层是把AI当工具,写文案、做翻译;第二层是嵌入流程,比如AI视觉质检替代人工检测;第三层是重新定义能力边界,中小企业借助AI获得原本只有大企业才具备的战略分析能力;第四层是组织重构,全员立项,决策不再高度集中于顶层;第五层是元认知,AI让组织的决策链变得可追溯、可审计,企业开始“看见自己是怎么思考的”。
与此并行的是数字化三阶段:懂场景的员工自己开发智能体,数字化从IT部门“出走”;数据联通,IT转型为系统架构部门;战略升维,企业可能从制造者变成产业路由器,输出标准、品控与数据协同能力。

省促进会打造的“AI创新实验室”项目,旨在通过场景落地、人才培养等方式,推动“AI+制造”在企业端的深度融合与实践
制造业的经验,对专家们的乐观共识提出了四重追问。
第一,循证决策:证据由谁定义?
在制造业场景里,AI把老师傅的经验变成了可追溯的决策链。治理中对应的是政策制定从依赖层级汇报转向数据驱动。但制造业的经验提醒我们:当AI开始定义什么是“有效数据”,实际上就在定义什么是“重要问题”。企业中,这套逻辑由创始人和市场检验;社会治理中,谁来检验?如果指标成为考核依据,就可能被博弈——数据好看,问题未解。
第二,平台协同与扁平化:责任由谁承担?
制造业的全员立项打破了“业务提需求到IT排期”的瓶颈,信息不再单向自上而下。治理中,数字技术的信息多方位、去中心化特性确实会冲击科层层级固化。但制造业的经验也显示:扁平化的前提是数据联通和标准统一,否则只是把混乱搬到线上。更关键的是,企业扁平化后,决策责任由创始人承担;社会治理扁平化后,责任由谁承担?这是“大政府、小社会”与扁平化之间的真正张力,可能衍生“指尖上的形式主义”。
第三,智能体落地:模块自治的底线在哪?
在制造业场景里,前端场景自治、后端数据联通,形成模块化重组。治理中对应的可能是部门壁垒被平台打通,基层获得更多自主权,中枢转向标准与协同。但制造业的模块化有一个隐含前提:品控标准是统一的。社会治理的“品控标准”是什么?是公平、是安全、是基本公共服务。如果模块自治失去共同底线,效率提升可能以公平为代价。
第四,信任基础设施:商业能力越界怎么办?
制造业中,AI压缩了“发现需求—决策—交付”的时滞,让小企业获得大企业级的战略能力。但制造业观察中有一个值得警惕的线索:平台企业掌握行业数据、品控标准和订单分配权,实际上承担了部分产业治理功能。平移到社会治理,当商业机构提供信用基础设施、标准制定、协同平台,治理主体与商业主体的边界如何划定?同时,AI人才过度集中于商业侧,治理侧可能面临能力空心化。
这四问的实质,不是技术问题,而是治理主体的能力与边界问题。商业侧掌握智能权力,政府侧掌握公共规则,二者如何分工、如何互相约束,才是关键。

省促进会举办的“AI智能体应用实操训战营”,围绕AI智能体如何深度赋能企业发展展开深度研讨与实操演练
制造业的经验还给出一个判断:AI时代,规模优势正在被压缩,认知优势正在放大。这对治理的启示是,治理能力的强弱,可能不再取决于层级多少、人员多少,而取决于能否建立可追溯、可审计、可优化的决策系统。这种倒逼不是替代,而是职能重组——政府从“指令—执行”转向“需求—响应”,从“自己造系统”转向“定标准、管边界、保底线”。但制造业的“元认知”由市场检验,治理的“元认知”由谁检验?这是治理必须回答的问题。
回到崔建军部长讲的“科技向善”。制造业的观察让我理解,科技向善不是一句口号,而是一个哲学判断:技术本身没有方向,方向来自人如何组织制度。制造业的“重新思考”是市场倒逼的,社会治理的“重新组织”则必须是主动设计的。当AI让效率提升、组织扁平、决策分散时,真正的挑战不是“要不要向善”,而是“靠什么制度让向善成为可能”。商业带来效率,政府守护公平,但二者都需要被规则约束。出路不在于“大政府”还是“小政府”,而在于规则共治、能力互补——政府定底线,企业做合规,社会参与监督。科技向善,最终考验的是一个社会的制度想象力。
效率与公平,这或是国家竞争真正的本质。人工智能社会的社会治理模式,同样需要回答几千年的治理模式之争。